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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忠奸分明
    【他显然受了伤,而且还很重,那张富有关东人特点的大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射过来的目光却异常冷峻而凌厉,凝聚着仇恨和蔑视……】

    1

    龟田一郎躺在行军床上望着那张海狼图发呆,不吃饭,也不吃药。急得军医直挠头,便请张富贵来劝。龟田一郎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通通的出去!”

    他们不知道,龟田一郎其实得的是心病。

    这天,张富贵走进宪兵司令部,龟田一郎不在,办公桌上放着一封信。他眼睛一亮,信封上的字是那么熟悉、娟秀、亲切,珍珠一般明亮,是慧子的笔体!他几步跨过去拿起信,来信地址竟是中国东北一个小镇的名字!这怎么可能?!难道……?他深感震惊和疑惑,冒险拆开信封。兴奋、紧张和恐惧使他的心咚咚狂跳起来,手瑟瑟发抖。捧着信,就像捧着惠子滚烫的心,他努力镇静下来,默读……

    原来惠子在中国!她和父母早已作为日本移民开拓团来到了满洲!而更叫他震惊和愤怒的是,从来信中得知,龟田一郎这个混蛋竟说他已战死!让她另行改嫁!惠子要求寄回她给张富贵的定情物,并质问龟田一郎为什么至今未寄?看到这里,张富贵气得浑身发抖。

    刚进入中国那段日子,他和惠子通过信,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断了联系。为此,他找到龟田一郎询问。

    龟田一郎说:“军部有命令,非军事邮件都要经过审查,可能被扣押了。”

    “为什么扣押我和惠子的信件?”

    “哪能只扣押你和惠子的信件?我的信件就被扣押过。”

    张富贵盯着他的眼睛,问:“当真?”

    “桥桑,难道您怀疑我?”

    “您可知道惠子的消息?她现在还好吧?”

    龟田一郎不耐烦地说:“桥桑,现在战事这么紧,我哪有心思给家里写信?再说了,我也跟家里断了联系,哪知道她的情况?”

    张富贵不再吱声了。自从入中国,龟田一郎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狡诈凶狠,冷酷无情,让他感到十分陌生和厌恶。因此,除军事行动外,不愿意跟他多说什么。

    原以为是日本军部那些混蛋扣押了他的信件,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满口中日亲善,声声称为老朋友的龟田一郎在搞鬼。以此看来,从开始直到现在都是龟田一郎导演的骗局……

    张富贵气急败坏地掏出手枪,奔向卧室,却又戛然停下脚步。惠子还在中国东北,他要去找她,跟她团聚。眼下绝不能做傻事,不能因为这个混蛋而葬送自己,葬送他和惠子的幸福。张富贵把信揣进怀里匆匆走出去……

    与惠子离别以来,张富贵无时不怀念和她在一起的那段美好时光。新婚蜜月里,多少次他夜半醒来,望着枕畔那乌黑油亮的秀发,白皙细腻的脸蛋,细眉下微闭的眼睑,小巧可爱的鼻子,红润润的嘴唇……他忍不住伸手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证明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才安详地进入梦乡……如今,可恶的战争把他们分开了,没有惠子陪伴,他是那么孤独、苦闷和痛苦。更让他悔恨的是,自己竟轻信龟田一郎的鬼话,帮助日军在祖国的土地上掠夺财富屠杀同胞。这不是忘宗灭祖大逆不道吗?他毁了自己也毁了张家的名誉,还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他恨不得以死赎罪雪耻,可一想到惠子还是打消了自杀的念头。惠子是他人生唯一的留恋唯一的希望啊。他掏出挂在脖子上的玛瑙佩饰,这是临别时惠子送给他的信物,里面珍藏着护身符,寄托着她的爱、期望和祝福。张富贵捧在手里久久凝视着,它呈心型,血红色,晶莹温润,小巧可爱。捧着它,就像捧着惠子那颗纯洁善良真诚美丽的心。惠子啊惠子,不知我们还能不能团圆?他紧紧把它攥在手心里,就像攥着自己的一生......

    张富贵拐进街旁小酒馆,要了荤素两个炒菜和半斤二窝头,边喝边回想起和龟田一郎进入中国以来恶梦般的经历,心里万分痛苦。什么他妈的日中亲善?!什么他妈的建立大东亚共荣圈?!都是骗人的鬼话!他们真实的目的就是侵略占领中国!日军所到之处,烧毁房屋,奸**女,杀害手无寸铁的老人和儿童,而我……

    张富贵连干几大杯,这哪是酒啊,分明是泪是血……他一阵恶心,“呕!呕!”吐了起来。

    “上……上酒!”张富贵的头昏沉沉的,浑身燥热,胸中憋着一股愤懑抑郁之气。

    “哎!来了来了。”酒店掌柜忙不迭地又拎来一瓶二窝头,“老总,您请。”

    他拽过酒瓶子打开盖,对着嘴咕咚咚灌了几大口,火辣辣的酒浆窜进胸腔燃烧起来,两眼红红地瞪着掌柜的,“你说!小……小鬼子!是……是不是骗子!”

    掌柜瞪着死鱼眼睛,张着嘴,呆呆站在那里。

    “说!你……你怎么……不说话!你……你怕日本人?你……你瞧……瞧不起我!?”张富贵晃晃荡荡地指着掌柜的,喝问道。

    “噗嗵!”掌柜的跪在地上,磕头作揖地求饶说:“饶命啊老总,我那敢瞧不起您哪?我……我可是大大的良民……”

    “良民?”张富贵望着这个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的家伙,心里涌起一股鄙视,“你愿意……愿意当……当亡国奴?!”

    “愿意!愿意!”

    “我他妈的枪毙了你!”张富贵拽住那家伙的衣领子,掏出枪顶住他的脑门。“啪!”桌子上的酒瓶子滚落到地上摔碎了,张富贵一愣吓醒了酒,甩开掌柜的,踉踉跄跄奔了出去……

    第二天一大早,传令兵跑来叫他速去作战室。张富贵一惊,心想,难道龟田一郎发现信件丢了?不对呀,他要是看见信会不拆开看?哪?难道是酒馆掌柜的告密了?张富贵掏出手枪推弹上膛,放在裤兜里。

    “报告。”

    “进来。”

    龟田一郎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吸着富士山牌香烟,眼圈黑黑,腮帮子塌陷着,脸上的额骨和嘴唇上的那撮小胡子显得更加突出,整个人瘦了一圈。看张富贵进来,正正身子,狼一样的眼睛盯着他,问:“桥桑,你的喝酒了?”

    张富贵强装镇静地说:“昨晚上喝了点。”

    “哦?以后不要擅自行动。”

    “哈伊。”

    龟田一郎把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说:“走,跟我去见个人。”

    谁?告密者?不像。惠子?更不可能。

    走进旁边的二层小楼,这里是审讯室和关押抗日分子的地方。张富贵心想,坏了,这是要收拾我。龟田一郎在最里面的房间停下脚步,门口的日本兵持枪敬礼。张富贵紧张地攥着裤兜里的枪,手心沁出了细汗。卫兵打开屋门,见屋里行军床上坐着个中年汉子。张富贵长出一口气,跟着龟田一郎走进去。那中年汉子腿上缠着的绷带血渗出来都干巴了,他显然受了伤,而且很重。那张富有关东人特点的大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情,射过来的目光却异常冷峻凌厉,凝聚着一种深深的仇恨和蔑视。

    “你的,休息得好?”龟田一郎坐在斜对面的椅子上,用结结巴巴的汉语问道。

    中年汉子瞥了他一眼,然后低头兀自系蓝布上衣的扣子。

    龟田一郎对张富贵说:“这位是柳树沟药材铺的李掌柜----抗联游击队的交通员,崔保长发现后及时报告,功劳大大的,对大日本皇军大大的忠诚!”

    张富贵这才看见墙角里佝偻着个人,正点头哈腰讨好地笑着,是他----柳树沟的崔歪嘴子,这个缺德的家伙,他是怎么发现抗联游击队交通员的?

    2

    原来,日军在张家屯大肆疯狂杀戮时,桂英和小石头躲进地窖里才幸免于难。日伪军们撤退后,桂英找到杏花的尸体大哭一场,用炕席裹上草草埋了。房屋被烧,人们有亲的投亲有友的投友,没亲友的背井离乡四处去流浪。桂英领着小石头来投奔秀兰家,和他们一快来柳树沟的还有杨大虎的家人。

    崔歪嘴子听说后,眼珠子转了转,心想:石大山在大锅盔当胡子,他老婆孩子和秀兰家这么热乎,那李掌柜肯定和胡子有瓜葛,不仅跟胡子有瓜葛,还可能跟抗联游击队有瓜葛。没错!我早就怀疑这老小子了。他要是反日分子,我这个保长也得受连累。妈的,得盯着点……

    于是,崔歪嘴子经常在李家房前屋后地转悠。这天晚上,他钻进李家房前不远处的草垛里,把没长几根毛的脑袋探出来察看。半夜时,李掌柜走出来四处瞅瞅,回院里赶出花轱辘车,车轴吱呀吱呀直叫唤。李掌柜在车轱辘那捅咕一阵子,然后赶车走出屯子。“妈的,这老小子真的有鬼!”崔歪嘴子从草垛里爬出来,顺着咕隆咕隆的响声跟过去。花轱辘车绕过蛤蟆塘,穿过黑瞎子沟,爬上山梁……崔歪嘴子心想,那不是去红石砬的方向吗?嘿嘿,老小子,我说呢!

    寂静的夜,清冷的月光,黑乎乎的山林里时不时响起猫头鹰的叫声和狼嚎声。崔歪嘴子打个冷战,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恐惧,猛地停下脚步回身就跑……到家时都已鸡叫三遭了,他边吃饭边想:妈的,怪不得去年冬天征收牲口爬犁时,他给我送人参、鹿茸啥的来通融,说是留下爬犁收药材。哼,都是他妈的鬼话!得麻溜向日本人报告,要不那连坐法我可受不了……

    崔歪嘴子跑到城里向龟田一郎告密,最后还怕他不相信,说:“我早就觉得李掌柜有些隔路,家里还常有生人来。太君,说不定游击队在红石砬,李掌柜家就是个情报站呢!”

    龟田一郎就像病狗打了针兴奋剂立即来了精神,命令岗村带领特务和山林警察向柳树沟扑去。李掌柜正在院子里卸车,见他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情知自己已经暴露,但绝不能让桂英和秀兰落到敌人手里,低声对身旁的老伴儿说:“拖住他们!”然后迎上去,“太君老总们来了!有啥事吗?”

    “别装蒜了老东西!昨晚上你干啥去了?”崔歪嘴子抢前一步说。

    “给红石砬杜家窝棚杜掌柜送药材去了,咋的?”李掌柜牵着驼鹿挡在屋门口。

    “杜掌柜的,什么的干活?”岗村问。

    “太君,您别听这家伙瞎扯,我眼睁睁看他上了红石砬。再说,听车轱辘的响动我就知道拉的是粮食,给游击队送去的。”崔歪嘴子扭头瞪着山林警察,“操!还愣着干啥?进屋去搜啊!”

    山林警察冲上来。

    “大白天你们想抢劫是咋的?!”李掌柜与山林警察撕扯起来。

    “巴格牙路!”岗村气急败坏地抽出指挥刀,“良心的大大的坏了!”

    山林警察来夺缰绳,被李掌柜拽住衣领按倒在地上,顺势骑上去。日军冲过来一刺刀插进他的大腿,他眼冒金花,仍死死揪住山林警察堵在门口。“汪汪!”大黄狗冲上去咬住日军的胳膊,被岗村挥刀砍翻在地上。另两个日军把李掌柜和山林警察拖开就要冲进屋去,秀兰妈扑过去抱住日军的大腿,那家伙回身就是一刺刀。“啊!”秀兰妈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秀兰妈!”李掌柜撕心裂肺地叫着向日军扑去,“狗杂种!我跟你们拼了!”

    日军举刀要刺,被岗村喝住:“要活的!”

    两个日军把李掌柜按倒在地上捆起来。岗村和几个日军冲进门去,却见屋里空荡荡的。原来,昨晚李掌柜走后,秀兰就带着妈、桂英大婶、还有小石头抱着羊皮褥子和棉被躲到房后山洞里。今早李掌柜回来,秀兰妈出来帮老伴儿卸车,秀兰也从后窗户爬进来刚要开门,忽听李掌柜的话不对劲,忙返回山洞,拽起桂英和小石头跑上山去。

    屋子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翻出什么来。岗村留下两个特务监视,押着李掌柜回城去了。

    3

    龟田一郎如获至宝,但心里清楚,如果李掌柜家真是情报站,那他无论是大锅盔的人还是抗联的人都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凡是搞情报活动的人都是经过长期考验的,且心细胆大不怕死。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将十分棘手,得多动动脑筋。于是,派人把张富贵找来,企图从李掌柜嘴里挖出他想要的东西。

    “你的,想好了?跟大日本皇军合作?”龟田一郎继续问道。

    李掌柜抽出嘴里的小烟袋吐出一口烟,说:“早就想好了。”

    龟田一郎面露喜色,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堆鬼话。

    张富贵说:“太君说,请您不要有顾虑,只要您把接头人、接头地点、接头暗号统统说出来,不管您是大锅盔的人还是抗联的人,大日本皇军都既往不咎,保证您的生命安全。”

    李掌柜笑了笑,说:“你们都说些啥呀,我咋听不懂?听不懂,你叫我说啥呢?”

    张富贵把他的话翻译出来。

    龟田一郎眼珠子转了转,说:“李掌柜,您就不要跟我绕圈子了。您的一切行踪,我的,统统的掌握!您的,还是说了吧。”

    “我啥都不知道。”李掌柜不耐烦地说。

    “巴格!”龟田一郎那张驴脸拉下来,忽又换上笑脸,“李掌柜,我的是为您考虑,你的明白?否则,你的受苦大大的!”

    “我长这么大岁数啥苦啥罪没遭受过?”李掌柜说。

    龟田一郎再也控制不住火气,咆哮道:“拉出去大刑的干活!”

    日军宪兵把李掌柜推进刑讯室,用尽各种刑罚,严酷拷打,逼他招供。李掌柜一口咬定就是给杜掌柜送药材去的,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衣服被打烂,浑身血肉模糊,昏死过去。日军宪兵拎起水桶哗哗把他浇醒过来,再问,不招再打,昏死过去再浇,三番五次地折磨着,可得到的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日军宪兵司令部笼罩着恐怖的气氛。

    崔歪嘴子的脸都吓白了,腿禁不住地哆嗦,两只老鼠眼偷偷溜着龟田一郎。

    张富贵忍不住问:“崔歪嘴子,你是不是看走眼了?”

    “张翻译官,您可别这么说,就是借给我个豹子胆,我也不敢糊弄太君啊。”

    “你啥作损的事不干?”

    “张翻译官,您这话是……是啥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看你他妈的不像人作的!”

    “你……你骂人?”

    “你他妈的还是人?”

    “太君,张翻译官他……”

    “你们的,争吵的不要。”龟田一郎不耐烦地摆摆手,围着桌子转圈子,一圈,两圈,三圈……突然停住猛地一挥手,“李掌柜良心大大的坏了,拉出去枪毙!”

    “是!太君。”崔歪嘴子跑出去了。审讯室传来的拷打声,让他心惊肉跳。心想:这龟田一郎哪是人?真真就是个活阎王!得想法子离开这个鬼地方。此时龟田一郎一发话,他就抢先跑去传达命令,然后跑回柳树沟去了。

    龟田一郎并没枪毙李掌柜,而是使了个恐吓之计。李掌柜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畏惧,即使枪响了子弹从头顶飞过去,仍然面不改色,岿然不动。龟田一郎黔驴技穷,气得暴跳如雷哇哇狂叫......

    “报告!”岗村进来,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递给他个小纸团。

    龟田一郎命令把李掌柜押下去,然后打开小纸团,只见上面用日文密码写道:“红石砬。”

    这正是他想要的。多少日子以来,龟田一郎为找不到游击队主力而殚思竭虑,寝食难安。如今看来,崔歪嘴子所说不错。他传令下去:

    立即做好围剿红石砬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