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声狼嚎,撕碎傍晚的寂静和凝重,阴森可怖的气息如风一般迅速弥漫着、扩散着……】
1
石坚强告别家人连夜赶往部队营地。秋雨后的山林里凉森森的,风一吹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太阳升起来了。
他沿着河边走,晒晒被露水打湿的衣服。
忽地,河湾里传来破锣似的歌声:“哎嗨吆……关东山有仙山,仙山住着个……吭吭!住着个赛……赛八仙;吭吭!大块儿肉管够造,大碗酒醉倒……吭吭!醉倒山……”
歌声越来越近,柳条通里钻出一个人来。
“大火炕跑旱船,搂着大姑娘唱西厢……吭吭!伸伸赖腰望望天,嘿嘿,对着日头抽大烟……”
是他!是那个何贵!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石坚强摘下枪跟上去。
那天晚上,何贵听到卧牛岭响起的枪炮声,凭着在国军里当副官的经验判断那是一场不小的战斗,而且不像是胡子间的火并,更不像是胡子跟日军发生的冲突,胡子不管跟谁接火,总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这次战斗却不同寻常,打得很猛很凶。从选择开战地点上看,卧牛岭是打伏击的最佳地点,说明主战方很有谋略和心机。那到底是谁跟谁打?马赛花说是游击队跟日军。肯定是!在这关东只有日军装备那么精良的武器,也只有抗联游击队才能打得那么顽强……尽管他没见过游击队,但江湖上都这么传说,各处绺子*没有不佩服的。所以他很好奇,很想去看个究竟。
赶到卧牛岭时天已放亮。但见弹痕累累,树木残肢断臂,蒿草上、树木上、山石上血迹斑斑,空气里残留着难闻的弹药味和焦糊味。再往前走,出现几座高高大大的新坟,明显是草草合葬的,不知里面埋的是些什么人。找了大半天也没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妈的小鬼子!”何贵失望地骂着,回马家店去了。
大雨连续下了好几天。
天一放晴,何贵起早赶回大锅盔去,边走边扯着嗓子唱东北小调。
“关东山的爷们响当当,一把大刀一杆枪,吆喝…….吆喝一声……吭吭!拉杆子!占山梁,砸响窑,抢大户,江湖义气美名扬。关东的娘们大裤裆,一把剪刀……”突然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上,“妈的,倒霉……”话音未落,猛地被人骑在身上双手卡住脖子,“哪路……路绺子?……并肩子,有……有话……有话好说!”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你……榔头?!大侄子,我跟你爸……是……是并肩子,一起……打鬼子!你……你松手……松手……”
石坚强想起张政委说过的话:“只要打鬼子,我们都联合,这就是抗日统一战线。”他略一犹豫,还是松开了手。
“你小子……黑瞎子……逮家雀儿----手够狠的!妈的,再不松……松手,老子这条命……就交代了。”何贵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
“要是你不说打鬼子,我非掐死你不可!”
“有仇必报,好小子,有种!”何贵爬起身来。
石坚强转身想走。
“哎,榔头!你是不是参加了游击队?是不是在卧牛岭跟小鬼子打了场大仗?嗯,肯定是!我一看你那杆马枪就知道……”
“你看见了?”
“事后我去那疙瘩看过,好像死了不少人。”
石坚强的心一沉,扭头就走。
“哎!小子,看样子你走了一夜路还没吃饭吧?走,我领你去找个填饱肚子的地方。”
“用不着。”
何贵赶上来,说:“嘿嘿,你小子还他妈的记仇呢!我跟你爸是并肩子是兄弟!你得管我叫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他妈的跟我犯倔,走!”
石坚强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要是起坏心眼子,小心我这杆枪!”
何贵笑了笑,说:“你小子还跟我来这一套!哼,你大叔我吃的盐比你多好几十年,想收拾你还用动心眼儿?”
石坚强问:“上哪疙瘩?”
“马家店!那是你大叔的窝子,嘿嘿,吃啥管够!”
何贵这种人三吹六哨说话没准,但只要有饭吃就行,填饱肚子好赶路。想罢,坚强跟他走了。
来到马家店。
马赛花骂道:“死鬼,你不是去大锅盔了吗?”
何贵嬉皮笑脸地说:“舍不得你啊。”
“SB才信你的鬼话!”马赛花望着石坚强,“吆,从哪疙瘩领来个大小伙子?”
“我侄子。”
“你侄子?”
“我并肩子石大山的儿子,叫榔头。”
“大喘气!我说嘛,你那德性能有这么帅的侄子?”
“小瞧我是不是?要不,咱俩儿作个出来看看,准不比这小子差!可你,嘿嘿,属他妈骡子的……”
“放你娘个屁!人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的是啥?一堆大鼻涕!”
“得了得了,我斗不过你这张刀子嘴,麻溜整点吃的吧。”
“你是猪啊刚吃完还吃?”
“我侄子饿了。”
“那……你们等着。”马赛花出去了。
何贵对坚强笑了笑,说:“这娘们就这样儿!刀子嘴豆腐心。来来,大侄子,坐下。”
石坚强坐在桌子旁,摘下枪。
店小二端上饭菜,还拎来一瓶二窝头。
马赛花满上酒,说:“榔头,我跟你爸也熟悉,论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喝杯吧,驱驱寒气,看你浑身潮乎乎的别着了凉。”
“我不会喝酒。”石坚强拿起苞米面大饼子狼吞虎咽吃起来。
“大老爷们哪有不喝酒的?”马赛花说。
何贵端起酒碗,说:“大侄子,来,干!咱两个儿把这瓶二窝头给闷*了。”
浑身凉森森的,石坚强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想到就这一口,让他头昏脑胀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何贵与马赛花相视一笑。
“好家伙,马寡妇,你下了多少蒙汗药啊?”
“只那么一点点儿,没想到他这么熊。”
何贵抄起马枪端详着,眉开眼笑地说:“真是杆好枪!嘿嘿,归我了。”
“你如了愿,咋谢我?”
何贵用下巴指指石坚强,笑道:“我给你带来个大小伙子受用,咱两个儿谁都不亏。”
“滚犊子!我都能当他妈了……”
“那不更好吗?老母猪啃嫩草,哈哈哈……”
“缺德!你都损透腔了……”
“马寡妇,你好好享受吧,老子回大锅盔去了。”何贵把马枪往肩上一跨,笑嘻嘻地跑了。
“白眼狼!没良心!”
2
石坚强醒来时日已偏西,屋子里空荡荡的,何贵和马赛花都不见了。他去摸枪,可哪还有枪的影子?那枪是袭击小鬼子军马场缴获来的,因此他也成为一名光荣的骑兵战士。李队长说:“记住,作为战士,枪就是生命!”如今,马被大水冲走枪也丢了。他急出一身冷汗,忙跑出去大喊:“何副官!何副官!我的枪呢!??”
“小声点,我的小祖宗!你不要命了?”马赛花跑过来把他推进屋里,“那杆枪叫你何大叔拿走了,他说你个孩子家拿着那么杆好枪早晚得被人抢去……”
“他去哪疙瘩了?”
“大锅盔。”
石坚强扭头就去追。
马赛花一把拽住他,说:“傻小子,他都走老半天了。再说了,你就是追到大锅盔,他属驴逼的----只进不出,能把枪还给你?”
石坚强抱头蹲下,泪水流了出来。
“别上火了,不就是杆破枪吗?”
“那可不是破枪!”
“那是啥枪?”
“马枪!”
“从哪疙瘩整来的?”
“缴获小鬼子的。”
“哎吆,你可真有能耐!一个人就能抢小鬼子的枪。”
“哪儿呀,是我们小队长夺过来的......”
“你们小队长?你们是谁?在哪疙瘩?”
“我......”石坚强忽然住了嘴,警觉地瞅着她,“你问这个干啥?”
马赛花笑了笑,说:“不干啥,我觉得挺新奇的随便问问。”
“是你跟他合伙偷了我的枪?”
“我跟他合伙偷你的枪?”马赛花不高兴地奚落道,“你可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我拦着,他还要把你扔到山涧里喂狼呢!”
“那你咋不招呼我一声?”
“咋没招呼?可你醉得像条死狗似的。”马赛花满脸委屈,“就怨那个缺德鬼!他一抬屁股走了,让我背黑锅......”
石坚强瞅瞅她,觉得这胖大婶没什么坏心眼,况且人家好心好意地招待,自己没说句感谢的话,反倒派人家一身不是,是有些过分了。他不好意思地说:“大婶,对不住了,我是急蒙了头......”
“不碍事儿的。”
“那我走了。”
“等等!”马赛花叫店小二拿来两个苞米面大饼子塞给他,“路上饿了垫巴垫巴*。”
“谢谢。”
“谢啥?我要是有儿子也像你这么大了,别忘了大婶,来回走顺道来看看我比啥都强。”
“嗯哪。”
一路上,石坚强愁眉不展心事重重。马和枪都丢了,春来小队长肯定会批评他、骂他。自从参加抗日游击队,战友们把他当小弟弟一样关怀照顾。春来小队长还教他识字学文化,给他讲革命的道理。坚强很敬重小队长,把他当成大哥哥,有什么心事都愿意跟他说。如今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误,他能原谅吗?还有李队长,脸黑嘴狠骂人不留情,骂就骂吧,谁让自己不争气呢。他越想越恨自己,恨那个缺德带冒烟的何副官……走着走着,忽觉身后似乎有人跟踪,回头看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发现。这样走走停停,总有种不安的异样的感觉。他略一沉思,闪身躲进灌木丛里偷偷察看。不一会儿,见不远处的大石头后面探出一个脑袋来。鬼东西!想打劫?还是……小鬼子的探子?怎么办?绝不能让他发现营地……看来这家伙是从马家店跟上来的,如果是小鬼子那肯定有枪,自己却两手空空,不能硬碰硬。石坚强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大摇大摆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扬起脖子嚎叫起来:“呃呕----呃----呕----!”
不一会儿,山谷里就有了狼的回应:“呃呕----呃----呕----!”
此时,夕阳已跌进山谷,晚霞渐渐消失,暮色徐徐升起淹没了苍郁的群山。那声声狼嚎,撕碎傍晚的寂静和凝重,阴森可怖的气息如风一般迅速弥漫着、扩散着……石坚强放慢脚步,那人也不远不近地跟着。此时,石狼颠颠地跑过来,坚强抱住它,抚摸它的脊背、它的头。石狼尽情地享受着久违的亲情,温暖的情感像电流般涌遍全身,令它颤栗、舒畅、兴奋和激动。他们沉浸在重逢的喜悦和幸福的倾诉之中,这无声的对话,是狼和人最深刻的交流,情谊是那么真诚、炽烈而绵长。一只狼又一只狼跑过来,像石狼那样闻他、依偎他。嘿,石狼拥有了自己的族群!坚强惊喜地望着,亲切地抚摸着每一只狼,喃喃诉说着什么。然后,他们在山坡上左蹦右跳,前伏后倒,嬉闹玩耍起来。
暮色越来越浓,山林里黑下来。
夜幕里闪动着颗颗绿幽幽的光亮,是那么令人毛骨悚然,而又那么璀璨美丽......
“呃----呕----!呃----呕----!”
狼嚎声此起彼伏,就像一支骇人心魄的大合唱。
一切野兽都吓得闻声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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绺子:当地胡子黑话,占领山头的胡子。
闷了:当地用语,喝了。
垫巴垫巴:当地用语,暂时将就、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