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潜伏在苇荡里,借着朦胧的月光,见山湾外围架着两层铁刺网,敌哨兵像幽魂一样时隐时现……】
1
原来是日军的车队,前面是两辆摩托,后面跟着三四辆大卡车,蒙着布蓬,打着车前小灯,沿着曲折的山道行驶。
大山说:“奇怪,那疙瘩是个死山湾,没人家,小鬼子去干啥?”
郭铁说:“夜行山路却不开大灯,一定是怕暴露目标,走!过去看看。”
他们抄小道追过去。
到山湾处附近时,车队忽然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这更让他们觉得怪异,便想进山湾里探个究竟。忽然,山脚闪出几个人影,打着手电筒四处照来照去。
郭铁低声说:“趴下!”
他们趴在河旁树丛中,那几个人竟向这边走来,大山拽了桂英一把,拔根芦苇管含在嘴里,跟郭铁、韩家林、柱子悄悄潜入河里。那几个人牵着狼狗走过来,在河边转悠一会儿,向河滩走去。
原来是日军巡逻队!
东方露出鱼肚白。他们爬出河扒开芦苇和蒿草,见山湾处敌哨兵在来回走动。是军事基地?弹药库?他们趴在那里继续观察,山湾里却没什么动静。太阳升上头顶又落向西山,好不容易熬到天黑,他们顺着河往下游走,翻过山梁向柳树沟走去。
大山说:“那山湾里肯定有鬼。”
郭铁点点头。
“啪啪啪!……”屯子里突然响起阵阵枪声,紧接着燃起熊熊大火,把大半个夜空照得一片通红。大山说:“那是崔歪嘴子的大院!”话音未落,就见两个人影从屯子里跑出来,身后追着枪声和叫喊声。
“会不会是小郑和坚强他们?”郭铁说。
“他们下山了?”大山问。
“李队长叫他们打探李掌柜的消息。”
“那你们麻溜去帮他们哪!”桂英焦急地说。
“不忙,看准了再说。”大山说。
“没错,就是他俩儿。”郭铁指着从火光里跑过来的身影,“你看,后面的那个就是坚强。”
“老七、柱子,你们跟桂英在这疙瘩别动,我俩儿去接应他们。”大山说罢,跟郭铁飞奔而去。
“轰!”郭铁甩了颗手榴弹,趁敌人慌乱之际,与坚强、郑再旭会合一处向山林里跑去。敌人不敢追上来,在山脚下放了几枪,骂骂咧咧地走了。
郑再旭和石坚强来跟李掌柜接头,发现他家挂着三串红辣椒,向砍柴的老乡询问才知道李掌柜被捕,而且是崔歪嘴子使的坏。坚强说:“咱收拾了那个败类!”郑再旭:“走!”崔歪嘴子告密有功,受到龟田一郎的嘉奖,被授予“模范保长”,柳树沟也被授予“模范屯”。渡边曹长来颁布嘉奖令,发奖金。崔歪嘴子乐得嘴都跑到一边脸上去了,正陪渡边曹长、山林警察队长观花赏月,喝酒聊天。石坚强和郑再旭避开敌岗哨,悄悄接近崔歪嘴子。郑再旭摸到柴垛前放起大火,崔家立刻大乱起来。趁此之际,石坚强抬枪瞄准,“啪!”一声枪响,崔歪嘴子栽倒在地上。渡边如临大敌,忙组织日军和山林警察还击。坚强甩了颗手榴弹,和郑再旭翻墙而去,没想到会与他们不期而遇。
奔到蛤蟆塘,他们坐下来歇息。
与父母相见自是欣喜万分,同时得知杏花、小石头惨遭不幸,坚强不禁悲痛的肝肠欲断,泪流满面。
桂英唏嘘不已。
“小鬼子又欠下咱一笔血债!”郑再旭说。
大山问:“这小鬼子到底搞啥名堂?”。
坚强说:“听老乡说,最近屯子常有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有这事?”
“嗯。”
“是不是抓劳工?”
“不像,听说丢的人中还有老人和孩子。”
郭铁说:“事不迟疑,小郑、坚强你们赶快回红石砬报告。大山,你带柱子他们去大锅盔。”
“你呢?”大山问。
“我在这里等坚强他们。”郭铁顿了顿,“李队长会带队伍过来的,这里肯定要有场大仗,你们就别掺和了。”
“这叫啥话?”大山说。
韩家林说:“就是,我们来就是打小鬼子的!”
“你瞧不起我们?”柱子不满地问。
郭铁说:“不是,嫂子有病……”
“她可以在这里等咱们。”大山说。
郭铁说:“你没听说小鬼子四处抓人吗?”
大山说:“找个地方藏身不就得了。”
“不怕的,我能照看自个儿,你们该干啥干啥。”桂英说。
“不中!”郭铁说。
“那……老七和柱子,你们和桂英在这疙瘩等我们回来。”大山说。
“大山,我们可不是来陪嫂子的。”韩家林说。
大山说:“以后有的是仗打,老七、柱子,委屈你们了。”
然后,跟郭铁消失在夜幕里。
2
他们踏着朦胧的月光,顺着河沿往山里走,忽见前面有个人影一闪。
“谁?”大山低声喝道。
没有回音,只有风吹树木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和猫头鹰的叫声……
“当心,别是小绺子打劫。”大山回头嘱咐道,然后摘下肩上的猎枪。
打劫?哪里的小绺子胆子这么大?这里离柳树沟不超过三四里地,离那个山湾也就五六里地,倘若山湾里是敌人的秘密基地,小鬼子肯定会严加防范,刚才出现的身影可能就是敌暗哨。想到此,郭铁警觉地掏出手枪。
大山低声说:“你看,那疙瘩是不是个窝棚?”郭铁抬眼望去,月亮地里确实有个黑乎乎的窝棚。是猎人或许是采山货的人搭的?不!如今猎枪都叫敌人收缴去了哪还有猎人?此时也不是采山货的季节,那是敌哨所!郭铁低声说:“大山,你掩护,我过去看看。”
郭铁迅速摸到窝棚前,端枪冲进去,窝棚里空荡荡的没人。月光从窗口照射在乱糟糟的草铺上,没有被褥,只有件又脏又破的蓝布上衣,墙角里放着背篓和破瓦盆,门旁竖着铁镐,墙上挂着艾蒿绳。这一切说明有人住过,而且不是敌人的哨所,很可能是逃难的……想到此,郭铁绷紧的神经放松下来,刚转身想出去,却突见一道寒光迎面袭来!惊骇之际忙闪身躲过,“咚!”大板斧重重砍在山地上,碎石飞溅,地动山摇。不待那人再次举起板斧,郭铁抓镐在手,随即抡起,“当啷!”铁镐与板斧相撞,火星飞溅,震耳欲聋。
大山闯进来飞起一脚把那人踢倒在地上,随即猎枪逼住那人,喝道:“别动!动就打死你!”
那人跪倒在地上,月光照着他的后背和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脸,只听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郭铁擦把额头上的冷汗,问:“你是干什么的?说!”
那人浑身一颤,抬头望着站在月光里的他,惊喜地叫道:“郭老弟!是您?!我可找到您了!”
“你是……?”郭铁惊疑地问。
“我是五魁呀!老弟,你不记得我了?”
“啊,五魁哥!你……快起来。”
“老弟!”李五魁站起来攥住郭铁的手。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老婆孩子,还有我们屯子的人都叫小鬼子给害了……”李五魁哽咽着说。
“来,坐下慢慢说。”
大山见他们认识,就走出去把韩家林、柱子和桂英招呼过来,在窝棚外放哨。
郭铁和五魁坐在草铺上,抽着老旱烟,听五魁说起了三家子屯所遭遇的不幸----
那天郭铁走后,五魁老婆说:“郭老弟是咱恩人,这银元留着做个念想吧。”五魁上山打猎、采山货,老婆带着孩子伺候庄稼、养鸡养鸭养猪,日子过得也算安生。这天傍晚,李五魁跑山回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三户房子都烧得落了架,地上躺着血肉模糊的乡亲们!身上都是刀捅的窟窿,血流遍地……忙跑回家,见倒塌的墙壁里露出老婆赤条条的大腿,旁边躺着两个满身是血的孩子……他如五雷轰顶,眼冒金花,一步步走向前去抱起儿子,祈望他还活着,可这个弱小的生命已永远地离开了罪恶深重的世界。他爬到女儿身旁,小姑娘双目紧闭,面无血色,肠子从肚子上的刀口流出来,惨不忍睹。他心如刀绞,瞪着绝望的眼睛,仰天长嚎:“老天爷!是哪个王八蛋下的毒手?!丧尽天良啊!”他完全丧失了理智,疯了般地哀号着、叫骂着、窜跳着,栽倒在地昏过去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早上,他又大哭一场,然后安葬了家人和乡亲们。
难道是胡子报复?郭老弟不是把那两个胡子给收拾了吗?……忽然,倒塌的墙土里露出一角白布。他奔过去拽出来一看,竟是面撕破的膏药旗!还染着血手印子……小日本儿!虽然从没见过这东西,但他早就听乡亲们说过,那帮家伙长得青面獠牙,打着膏药旗,是群杀人放火的恶魔……
“小日本儿!我日你八辈子祖宗!”五魁愤怒地叫骂起来。此刻,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把板斧、铁镐和破瓦盆装在篓里背上,向山下奔去。他要报仇!虽然不知道日军在哪里,但他不信找不到那帮混蛋。这天,看见一小队日军,就追踪过来,却总没下手的机会。日军小队拐进山湾里不见了。他躲在芦苇荡里观察,竟发现这山湾里建有构筑物,日军的哨兵来回走动,还时不时开来一辆辆大卡车,卸下些东西或老乡,却只见运来不见往外运。“一定是小鬼子在祸害人!”他心中燃起万丈怒火,真想奔过去跟他们拼了。但转念一想,好虎架不住一群狼,死打硬拼不如躲在暗地里偷着下手,就是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对!既然进不去那就等,我就不信狗日的你不出来!
于是,五魁找了个废弃的窝棚住下来。今晚他想到山湾附近去蹲坑守候,刚翻过山梁就见几个人影走过来。嘿,小鬼子,你真他妈的出来了!他悄悄尾随而来,就上演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小鬼子欠下的血债一定要还!”郭铁满腔悲愤,但还是努力冷静下来,“五魁哥,这里的情形很怪异,你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我已派人去向上级报告,等等再说不迟。”
“嗯哪,我听您的,老弟。”
五魁与大山夫妇、柱子、韩家林相见,同样的遭遇,同样的仇恨,同样的心愿和目的,把他们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一起,大家的心贴得更近了。
第三天日头落山时,石坚强回来了。
大山问:“咋就你自个儿?”
“我是打前站的,突击队随后就到。”石坚强说。
原来,听了石坚强和郑再旭的汇报后,张复阳说:“看来省委的情报不假,日军不仅在哈尔滨搞了个细菌试验基地,很可能也在这里建有类似的基地。”
“这就是法西斯!”吕文远说。
李政勋说:“端掉它!”
“省委也是这个意思,指示我们要不惜一切代价。”张复阳说。
于是,他们连夜研究制定作战计划,挑选出二十几名英勇善战的战士组成突击队,由李政勋率领,昼歇夜行,急速赶过来。并让坚强先行与郭铁联系,继续监视敌人的动静,突击队在今晚后半夜就能赶到。
大家听了都十分兴奋。
柱子问:“啥叫细菌实验基地?”
石坚强说:“就是搞细菌的地方。”
柱子问:“搞细菌干啥?”
大山说:“害人呗!”
郭铁说:“小鬼子抓人很可能是作细菌试验。”
“抓活人做试验?”桂英惊恐地问。
郭铁点点头,说:“这一带闹瘟疫,说不定跟这细菌基地有关。”
“你是说小鬼子撒了细菌?”韩家林问。
郭铁说:“要不,这瘟疫怎么这么厉害?”
“我看见大卡车拉那些乡亲时,小鬼子都穿着白大褂,头上还戴着像大象鼻子一样的东西……”五魁说。
“那是防毒面具。”郭铁说。
“妈的,我还是头回遇到。”大山说。
“作孽呀。”桂英想起死去的小石头,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王八蛋,非搞掉它不可!”韩家林说。
3
半夜时,突击队到了。
郭铁简单介绍了情况,李政勋传达了省委的指示,然后带着突击队向山湾那边奔去。
韩家林和柱子不容分说,追了上去。
大山塞给桂英一把短刀,让她在窝棚里等着,也追了上去。
趁着浓浓夜色,突击队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山湾接近。
河的边沿地带散布着很多大大小小的水泡子,长着大片大片一人多高的苇子。他们潜伏在苇荡里,借着朦胧的月光,见山湾外围架着两层铁刺网,敌哨兵像幽魂一样时隐时现。
李政勋低声说:“传我的命令,都给我趴老实喽,谁要是搞出响声暴露目标,老子崩了他!”
队员们在沼泽地上刚趴下,嗡地一声大群的蚊子围上来。秋天的蚊子咬人最恨,隔着衣服照样吸血。可谁都不敢使劲拍,怕弄出响动来。蚊子更狂了,嗡嗡直往脸上扑,咬得人心烦意燥。
这时,一辆汽车从山外开来缓缓停在河边,跳下来两个日军哗哗往河里撒尿。李政勋一挥手,郑再旭和两个战士冲上去给收拾了。李政勋和会开车的郑再旭换上日军服坐进驾驶室,其余的队员趴在车上。来到大门口,李政勋用日语骗过守卫,顺利开进山洞里。
李政勋低声叫道:“打碉堡!”
队员们跳下车,分成几个战斗组展开行动。“轰隆隆!……”一阵阵爆炸声,惊天动地,日军的碉堡、仓库、楼房被炸得四分五裂,沙石纷飞,烟火弥漫。敌人慌忙抵抗,轻重武器一齐开火。这时,岗楼上的探照灯打着惨白的光柱交替射向大门口,“哒哒哒!……”敌机枪扫射过来,几个战士倒下了。
“啪!啪!”郭铁抬枪打灭了探照灯。
“占领机枪阵地!”李政勋命令道。
李五魁抡起大板斧,吼声如雷,扑向敌人机关枪掩体。郭铁和郑再旭紧随其后。“啪啪啪!……”郭铁抬枪打出一梭子子弹,扑上来的日军应声毙命。五魁冲到机关枪掩体前,“嗨——!”地大吼一声,将敌射手砍翻在地。郑再旭扑过去,掉转机枪,向敌人猛烈射击......
“冲!给我冲!”李政勋带头冲上去,石坚强和战士们紧紧跟随,猛打猛冲。
日军小队长嗷嗷吼叫着,指挥日军冲过来。这些关东军虽然身材矮小,长得却粗壮敦实,肌肉发达;且训练有素,擅长白刃战,无论是刺杀还是格斗,爆发力很强。火光之中,日军小队长见游击队员穿着破烂服装,身体瘦弱矮小,且佩带的都是短枪。心想,这正是实战格杀的活靶子。于是,他狂妄地按照日军《步兵操典》规定,命令士兵退出枪膛里的子弹,拼刺刀。日军挺着长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地冲过来。
“甩手榴弹!”
随着李政勋一声吼,队员们将手榴弹、土炸弹一齐砸向敌人,“轰!轰!轰!……”阵阵爆炸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团团烟火,奔腾翻滚,直上夜空。敌人被炸得蒙头转向,四处奔逃。日军小队长踉踉跄跄地从火光中站起身,吼叫着重新组织反扑。李政勋带着石坚强他们冲上来,二十多只枪一齐怒吼,喷射出条条愤怒的火链。突然,石坚强感到胸前一沉,眼前发黑倒下去。郑再旭把他背起来,向断墙后面跑去,给他包扎伤口.....
突击队员们与敌人展开了激烈的厮杀。最后,只剩下那个日军小队长,他浑身是血,面带烧伤,瞪着愤怒而惊恐的眼睛,望着围上来的抗日战士,像条被困的疯狗举着指挥刀团团转。“放下武器!”李政勋喝令道,逼向前来。日军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嚎叫着挥刀扑过来。“叭!”李政勋一枪结束了他的狗命。
战斗结束了。
队员们来到房子前,砸开铁索踹开门,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点着松树明子,见靠墙放着一溜大缸,里面盛满红药水,泡着各种人体器官。另个房间里,工作台上停放着些未被分解完的尸体,眼睛瞪得大大的,红红的充满血丝;有的内脏被摘除,有的肌肉被剥离,满屋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李掌柜整个人赤条条地浸泡在大缸里,面色发黑,愤怒地瞪着双眼。大山眼含泪水,砸碎大缸,把他用白布包裹起来,抱到大卡车上。
老乡们一个个脸庞浮肿,肤色黑紫,奄奄一息。据他们说,日军把抓进来的人分别关进铁笼子里,每天吃大米饭和白面馒头,但不给盐吃。然后由日本人三天抽一次血,每次抽一碗。身体好的抽十五六次,差的抽**次,之后便以有病为名被秘密处死,或被抬上手术台进行活体解剖实验。
“可恶!”
“畜牲!”
队员们气得破口大骂。
李政勋命令捣毁所有实验设备,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郭铁把五魁、韩家林、柱子叫过来,说:“你们跟游击队走吧。”
五魁摇摇头,说:“我就跟着你。”
韩家林和柱子见了,也说:“我们跟大山是老乡,他跟着你,我们也跟着你。”
“郭铁,就让他们跟着你,也好是个帮手。”李政勋扭头望着他们三个,“在大锅盔你们都要听从郭铁的指挥,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三人齐声应道。
然后,李政勋和队员们换上日军服,把牺牲的战友和乡亲们抬上车,混过敌关卡的盘查,胜利凯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