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二十九章 青山红叶
    【孙希凤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晶莹的珍珠撞击着他的心弦,都如一簇簇火焰燃烧着他的情感;他被她真诚而炽热的爱深深地感动了……】

    1

    来到大锅盔,桂英对眼前的一切都觉得新鲜好奇。虽说关东遍地是胡子,穷老百姓也不怕胡子,但胡子毕竟不是守规矩的人。当初大山被逼上山她总觉得没脸见人,后来得知他们真的打鬼子心才踏实了。

    “你可来了嫂子,都想死我了。”孙希凤欢喜地拉着她的手,说。

    那次去家里吃饭,桂英一打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标致俊俏、快言快语、干净利落的大姑娘。孙希凤呢,觉得这大嫂也是个朴实能干贤惠孝顺的人。两人虽初次见面,但女人心细,一个眼神一句话点点滴滴在心头,都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好印象。如今相见自然亲切有加,好似同胞姐妹,亲亲热热地唠起了体已嗑。说到张家屯五六十口人被日军杀害,杏花被糟蹋致死、老爷子遇难和小石头病故,桂英悲伤得说不下去了。孙希凤两腮挂泪,咬牙切齿地说:“这帮畜牲咋那么缺德!嫂子,等我们下山收拾东洋鬼子!为你和乡亲们报仇!”

    “大妹子,那还等啥呀?”

    “不是说山下闹瘟疫吗?”

    “是闹瘟疫,可人家游击队咋不怕?”

    “他们下山了?”

    桂英点点头,说:“还炸了个啥细菌基地。”

    “是吗?”孙希凤吃惊地瞪大眼睛,“嫂子,你这话当真?”

    “我糊弄你干啥?郭铁和大山他们都去了。”

    “你是说他们跟游击队一块打的?”

    “嗯哪。”

    “细菌基地在哪疙瘩?”

    “在狼山下的山湾里,听大山说,小鬼子掏了个大山洞,能开进去好多辆大卡车,还盖了些房子。”

    孙希凤说:“这么说,山下闹瘟疫是跟那细菌基地有瓜葛了。”

    “郭铁也这么说,乡亲们可能是受细菌感染才得病的。”

    “可恶!小鬼子啥招儿都使,真够损的。”孙希凤满腔气愤,“都炸了?”

    “都炸了。”

    “你去了?”

    “大山不让我去,那天夜里他们走后我不放心,就站在山上朝山湾里望。过了两三个时辰,就听那边枪声爆豆子一样响。不一会儿就传来阵阵闷响,紧接着就见冒起团团火光都把天照亮了。”

    “炸得好!”孙希凤两眼闪射出欣喜而又敬佩的神情,“游击队真不赖!给小鬼子点颜色看看,看他们还张狂得瑟*不!”

    “郭铁说,这回可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嫂子,你先歇着,我过去看看。”

    桂英笑了笑,说:“你去吧。”

    孙希凤来到大厅里,正赶上郭铁在说捣毁日军细菌基地的事,孙希阳、哈忽耳、灵空大和尚、徐彪、白慕然都听呆了。

    哈忽耳说:“他奶奶的,游击队这回抢了风头更牛逼了。”“就是。”白慕然说。

    徐彪说:“话可不能这么说,游击队炸了小鬼子的细菌基地,为乡亲们除了大害,对咱大锅盔也有利,大伙都该高兴才是。”

    “老四说的是。”孙希阳欠欠屁股,“不管咋说,咱大锅盔跟游击队蹚过一条河,还是有交情的。况且郭铁、大山不是碰巧赶上了,打小鬼子也有咱大锅盔的功劳啊。”

    “哥,听石大嫂说山下死了很多人,是被细菌感染的,要不是石大哥在狼山碰上狼吃草药,弄些草药给嫂子吃,恐怕就没命了。”孙希凤说。

    孙希阳问:“还有这档子事?”

    大山点点头,把那天在狼山遇到的事说了。

    大家听了,都很惊奇。

    哈忽耳说:“奶奶的,这年头啥稀奇事都有,狼都成精了。”

    “天意呀,天无绝人之路,天不灭曹啊!”孙希阳兴奋地来回踱着步,“小日本诚心想祸害咱,可老天爷有眼!那狼为啥吃草?还偏偏让大山碰上?嘿嘿,那是老天爷的旨意!咱大锅盔张家屯有老天爷相助,还有啥可怕的?”

    听了这番话,郭铁觉得很荒谬很可笑,但他心里清楚,孙希阳能打下大锅盔这片天地,敢大张旗鼓跟日军对着干,靠的绝不是匹夫之勇,也不是一时侥幸,更不是鬼神的庇护。他相信,孙希阳的脑袋里装的绝不会是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甚至怀疑他或许都不相信自己的话。尽管看起来他似乎对鬼神很虔诚。

    灵空大和尚说:“大哥,那咱得去山神庙上上香啊。”

    “老三,我这几天推八卦正在关口上离不开,就烦劳你去趟吧。”孙希阳扭头望着郭铁和大山,“那两件事办得咋样?”

    大山说:“关三炮没说谎,韩家林和柱子都来了,可以对证。”

    孙希阳点点头,说:“看来你们冤枉了三炮,那是谁走漏了风声?”

    “崔歪嘴子和他的外甥杨大虎。”

    “插了吗?”

    “崔歪嘴子插了,杨大虎跑到鬼子炮楼里去了。不过,是游击队干的。”郭铁说。

    “那你们干啥去了?”孙希阳不高兴地问。

    郭铁说:“这事儿怨我,在马家店耽误了一天,后来就跟游击队去袭击敌人细菌基地……”

    “郭参谋长,你把大当家的话当成耳边风,擅自去跟游击队搅合,这不是违抗军令吗?”哈忽耳说。

    “这是啥话?!二哥,你糊涂了咋的?我问你,打鬼子细菌基地和杀一两个汉奸那个要紧?”孙希凤说。

    孙希阳说:“也罢,汉奸走狗,人人可杀。”

    “哥,人家游击队整得轰轰烈烈的,咱大锅盔不能没动静啊。”孙希凤说。

    “凤妹子说得对,咱得下山整他一家伙!要不脸都让游击队长了,咱咋在这疙瘩混?”灵空大和尚说。

    “咱大锅盔响当当的名号,也都是弟兄们流血掉脑袋打出来的。”孙希阳望望各位,“你们要沉住气,别看人家火了就眼热。跟小鬼子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没个十拿九稳,我孙大胡子不干。”

    “还是大当家有主意。眼下各处都在闹瘟疫,鬼子还在大规模地搞什么清乡并屯,此时下山,不是时候。”白慕然说。

    “闹瘟疫咋的?清乡并屯咋的?游击队不是照样打?此时不是时候啥时是时候?等人家把小鬼子打跑了,你擎等着去抢功啊?”孙希凤抢白道。

    “我不是那意思。”白慕然说。

    “那你啥意思?怕这怕那的能干成啥大事?”孙希凤一张厉嘴得理不饶人。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到一起就拌嘴。”孙希阳还在踱着步,“下不下山,你们谁都别争,我还得琢磨琢磨,干啥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唉呀哥!我就不信,你成天这么蹲在山上琢磨能把小鬼子琢磨死!”孙希凤没好气地说。

    “你这丫头就知道使性子,没个大小规矩!”孙希阳生气地说。

    郭铁说:“大当家,六当家也是一时着急。”

    “这事能急得?”孙希阳停下脚步,“老四,你啥心思?”

    徐彪说:“大当家说得对,打鬼子急不得,得等待时机。不过,咱山上的钱粮不多了。这一闹瘟疫,再加上小鬼子搞清乡并屯,过往的客商多少日子不见一个,老这么坐吃山空也不是个法子。”

    “嗯,这倒是个头疼事儿。”孙希阳望着郭铁,“你呢?山下的事儿你最清楚,你说说。”

    “要我说,咱多派些哨马出去探听消息,有机会咱就下山整他一家伙!”郭铁说。

    这时,孟宪军跑进来,附在孙希阳耳边说了些什么。

    “各位,这回用不着咱下山去找人家了。”孙希阳脸色阴得都要下起雨来,“哨马回报说,小鬼子扬言要踏平咱大锅盔……”

    大家都大吃一惊。

    灵空大和尚横眉瞪眼,说:“他们要是敢来,看老子咋收拾这帮龟儿子!”

    “大当家,那咱还真得有所防备才是啊。”白慕然说。

    “所以,咱眼下不能轻举妄动,守住大锅盔才是最重要的!”孙希阳望着徐彪,“你拿出个主意来,咱得做好准备。”

    “是。”

    “那就歇了吧。”

    大家起身往外走。

    “郭铁,你留下。”孙希阳说。

    郭铁回身坐下。

    孙希阳说:“这些日子闹腾死我了。”

    “怎么了?”

    “嗯,没啥大事儿。”孙希阳的口气似乎很随便,但目光一直没离开他的脸,“郭老弟,你知道我这个人的脾气秉性,虽说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但我不想轻易跟人结梁子......”

    从孙希阳怪怪的神色和闪烁其词的话语中,郭铁觉得他要说的绝不是这些话,便警惕地望着那双深不可测的小眼睛,问:“大当家,要是小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您多多教悔。”

    “郭老弟,你真是个聪明人!我这边刚敲锣你那边就听出了音。”孙希阳显得很高兴很诚恳,“对着明白人,那咱就打开窗户----说亮话,不过,没啥大不了的,都是些闲话。嗯,说你的言论是反国民政府的。我就心思,咱大锅盔跟国民党没啥过节,犯不上得罪他们,你说是不是?”

    是国民党那些军官告状了?徐彪似乎不太可能,虽然他是国民党军官,但对共产党的抗战政策是赞成的,两人相处得也很融洽,绝不会背地里说他的坏话。那是谁呢?白慕然!一定是他!这小子总对他耿耿于怀……想到此,郭铁说:

    “大当家,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说句实在话,在这国难当头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国民党军队节节败退,让全国人民很失望。是,国民党没跟咱大锅盔结仇,但它的腐败无能是不可饶恕的......”

    “啊啊,郭老弟,国家大事,自有那些大人物去定夺,咱犯不着操心。”孙希阳打着哈哈说。

    “就说眼下吧,要不是国民党政府放弃抵抗,小鬼子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占领咱东北三省?能入关打进中原?古人讲,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大当家,您不向小鬼子低头屈服,我佩服您是个响当当的爷们,愿意跟着您抗日到底。”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不瞒你说,我孙大胡子不管他啥党啥派,只要不惹咱大锅盔,咱井水不犯河水。眼下最要紧的是熬过这一劫……”

    “小鬼子不是要踏平咱大锅盔呢。”

    “没那么容易!”孙希阳脸色阴沉,牙咬得腮帮子直动弹,“我大锅盔可不像别的山头那么不堪一击!”

    “但与其单打独斗,莫如和游击队联合起来,一个手指最容易被掰断,要是十个手指攥在一起就是有力的拳头!”

    孙希阳笑道:“郭老弟,你看你,我本想劝劝你,你倒给我说起这些来了。”

    “这可是事关咱们命运的大事......”

    “哎哎,先不说这个了。郭老弟,你去跟老四琢磨琢磨咋防备小鬼子吧。”

    郭铁转身走出大厅。

    2

    天空飘浮着阴云,吝啬地漏下几缕阳光。山风吹动树枝,摇落片片斑驳的树叶……

    日军对大锅盔实行压缩战略,步步紧逼,蚕食地盘。虽然大锅盔山势险要有关可守,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郭铁山上山下转悠着,仔仔仔细细察看起来。

    “郭铁!郭参谋长!”孙希凤从山坡那边跑过来,“人家找你半天了,你倒躲在这疙瘩!”

    “小鬼子要打大锅盔,我得琢磨琢磨如何应对……”

    “放心吧,就是小鬼子打下大锅盔咱都不怕!”孙希凤似乎毫不在意,且胸有成竹,然后扬扬手里的枫树枝子,“哎,你看这枫叶红彤彤的多好看!”

    “嗯。九月九,枫叶红遍满山头。”郭铁说着,继续朝前走。孙希凤是打开通向孙希阳的一道门,而且是最为关键的一关。通过两年多的接触,觉得她其实是个思想单纯,心地善良的姑娘。对穷人有同情心,有很强烈的民族感,接受新思想快,争取她是有把握的。问题是,他越来越怕遇见孙希凤,倒不是怕白慕然吃醋,而是对自己的感情产生疑虑,甚至是恐惧。最近,脑海中总浮现那个梦境,令他兴奋、激动……难道爱上了这个坦诚率直的姑娘?更令他感到不安的是孙希凤的言行,她要是提出来,是接受还是拒绝?接受,就会得罪白慕然,甚至还有孙希阳;拒绝,必然伤害孙希凤,那她会不会反目成仇?果真如此的话,前期的工作不仅前功尽弃,而且今后的工作必将更加困难。眼下,是继续接近她还是疏远她?郭铁很为难,也很不自信。

    “哎,说话呀!”

    “哦,我在听你说。”

    “没想到你会唱那么多歌。”

    “弟兄们成天打麻将推牌九赌博不是个事,学学歌,换换空气,还能提振士气。”

    “要是都像你和四哥,我哥得少操多少心哪。”

    “我哪能跟四哥比?他可是咱大锅盔的顶梁柱。”

    “嗯,说的是。不过,我哥背地里老夸奖你,说你会打仗,歌唱得也不赖。”

    “在军校时我当过文艺委员。”

    “嗷,我说呢。”

    郭铁顺口问:“你都会唱啥歌?”

    “除了你教的那些,以前我会唱几段大蹦子,啥《小两口回娘家》呀,还有《王二姐思夫》……”

    孙希凤忽然停住嘴,脸腾地红了。

    阳光照射在大地上霜融化了。深蓝色的潭水深沉而清亮,风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孙希凤沿着潭边慢慢走着,踏在湿漉漉的沙石上,脚步显得很沉重......

    刚才还像燕子一样叽叽喳喳的,突然变得沉默不语心事重重。郭铁觉得有些不对劲,说:“六当家,您蹓跶着,我得赶紧去跟四当家合计打小鬼子的事。”

    孙希凤说:“忙啥呀?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哪天吧。”

    “不中!我就今个儿说。”孙希凤的执拗劲上来了,忽又低下头蠕动着嘴唇,“你……你看我这人咋样?”

    郭铁想了想,说:“挺好的。”

    孙希凤显得异常兴奋和激动,还有些许羞涩,手指搅着辫子稍,问:“那……你是喜欢我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郭铁还是一愣,反问道:“你说什么?”

    孙希凤瞥了他一眼,说:“我喜欢你!”

    “开什么玩笑?你不是跟白当家……”

    “别听人瞎说!”

    “大当家亲口说的……”

    “说了也没用!”

    “你跟慕然订了婚约……”

    “那是我哥整的,我不管!”

    “这哪儿成?

    孙希凤盯着他问:“咋?你嫌我长得丑?”

    “不是……”

    “我不贤惠?”

    “不,你……”

    “啥你呀我的?你就是嫌弃我!”

    “不是,你听我说。”

    孙希凤气囔囔地说:“说吧,姑奶奶到底哪疙瘩不合你的意?”

    郭铁真诚地说:“希凤,你是个好姑娘,模样好,性格开朗,待人真诚,要是和平时期,我打着灯笼恐怕都难找,可眼下我连想都不敢想……”

    “咋的?”

    “九一八事变后,我就下定决心不打走鬼子不结婚!”

    “这……犯得上吗?”

    “敌未灭,何以家为?不把日本鬼子撵出中国,革命不成功,我绝不结婚。”

    “我才不信呢!”

    “大丈夫一言九鼎,我郭铁说到做到!”

    “那......我就等着你!”

    “我说不上哪天会马革裹尸,你何苦呢?再说了,慕然对你真心实意......”

    “别跟我提他!烦死了。”孙希凤的脸蛋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气呼呼打断郭铁的话,语气虽低却十分坚定,“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一辈子守活寡!”然后把脸扭向一旁,晶莹的泪珠儿滚落下来。

    郭铁低着头,不敢望她的眼睛。孙希凤的每句话,像颗颗晶莹的珍珠撞击着他的心弦,都如炽烈的火焰燃烧着他的情感;他被她真诚而炽热的爱深深地感动了。怎么能回绝一颗滚烫的心?但他想了想,还是极力压抑着胸中翻滚的波澜,说:“我真的不是嫌弃你,你还不了解我……”

    “有啥不了解的?”

    “我是说,我经历过的事儿,你要是知道了或许会嫌弃的。”

    “啥事?”

    “算了,还是别说了。”

    “不中!”孙希凤不依不饶,“你说嘛,我就要听!”

    “我怕你……”

    “我能吃了你?”

    “你还记得马家店吧?”

    “咋不记得?”

    “马家店那个女胖店主你认识吧?”

    “认识,咋的?”

    “她是个采花大盗!”

    “笑话!她是女的呀。”

    “女的……就不干那种事了?”

    “啥事儿?”

    郭铁的脸红了。

    “你说呀?”

    “我……我被她耍了。”

    “你咋被她耍了?”

    “你……你真的不明白我说的话?”

    “你……你是说她……哎呀你个死鬼!”孙希凤吃惊地瞪着杏仁眼,脸蛋变得苍白,举起枫树枝劈头盖脸打过来,“是你上赶着的是不是?不要脸!不知砢碜!混蛋!.....”

    郭铁不争辩也不躲闪,红艳艳的枫叶飘落在地上.....

    “哎!郭铁,你小子敢惹希凤?!”哈忽耳在大厅门前叫道。

    ………

    ——————————

    得瑟:当地用语,意思是显摆、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