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用盐水清洗完伤口后,走到外屋拿起烙铁在灶膛炭火中烧红,示意秀兰和老伴按住张复阳的胳膊腿,然后把烙铁插进伤口里,只听刺啦一声……】
这天,石坚强和狼群正在山上巡游。忽然,石狼停下脚步,凝望着前面的山头,呜呜低吼。只见不远处的小道上走来几个穿黄军装的人。小鬼子?!他取下机枪,一挥手,狼群冲了上去。
那几个人扑倒在地准备射击。“不要开枪!”其中一人高声叫道。
怎这么耳熟?石坚强一愣,喝令狼群停止袭击,疑惑而警惕地望着前方。
“你是坚强吧?我是秀兰!坚强!”一个让他激动、惊喜的喊声从对面传来。
“秀兰!”
“坚强!”。
两人跑到跟前又猛然站住,不知是由于跑得太急还是过于兴奋和激动,都急促地喘息着满脸通红,眼睛亮亮地盯着对方说不出话来。忽然,秀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叫道:“坚强,你还活着啊……”
石坚强问:“张政委呢?”
“我在这儿。”张复阳在身后说。
石坚强松开秀兰转回身,却警觉地后退几步,端起机枪。
张复阳笑道:“怎么?你还要打我?”
“你……你们咋穿这身衣服?”
张复阳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奇怪我们这身行头啊。”
“这是苏军制服。”秀兰说。
“苏军?啥苏军?”
张复阳说:“苏联红军,打小鬼子的。”
“你们投了苏军?”
原来,那天石坚强把日军引走后,秀兰赶着马爬犁冲下山跑出三十多里,看后面没有追兵,便回身照看受伤的张复阳政委。由于来不及止血,加之一路颠簸血流过多,张复阳脸色苍白早已昏迷过去。秀兰解开他的破皮袄,露出左胸前那牛眼珠子大小的枪眼。秀兰拿出止血草药敷在伤口上包好,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救一时之急,眼下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做进一步的治疗。忽地,她脑海中现出一对老人慈祥的笑容……
秀兰快马加鞭,赶到干爹家里时天已黑了。
“爸!妈!”
“是秀兰!?”干妈惊喜地开了门。
秀兰扑到她怀里失声痛哭。
“咋的了?”老爷子问。
秀兰说:“张政委负伤了,在爬犁上……”
老爷子把张复阳抱到炕头上。
干妈点亮油灯。
老爷子察看伤口,吃惊地说:“这么重!”
“爸,能找到大夫吗?”
“傻丫头,这深山老林里上哪疙瘩去找大夫?”老爷子说。
“那也不能这么挺着啊。”干妈说。
老爷子望着秀兰,带着商量的语气说:“张政委的伤很重不能再耽搁了。咱山里猎人都会解剖野兽尸体,这人跟动物没多少区别,我的意思是咱爷俩儿给他治,你看中不?”
尽管以往跟军医治过几例外伤,但像张复阳这样重的伤还从没处理过,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可眼下哪还有别的办法?秀兰咬牙点点头。
“丫头,你给我当下手。”老爷子从小木箱里拿出草药,抓把小药丸给张复阳灌下去,“这是止疼的。”回头吩咐老伴儿,“去端盆盐水来。”
干妈盛盆热水放一些盐端进屋来。
老爷子清洗完伤口,拿起烙铁在灶膛炭火中烧红,示意秀兰和老伴按住张复阳的胳膊腿,然后把烙铁插进伤口里,只听刺啦一声,张复阳随之“嗷!”地一声惨叫,睁开眼睛。秀兰叫道:“张政委!你可醒了……”张复阳哼了一声又昏过去。干妈冲老伴吼道:“你……!咋这么狠?哪有这么治伤的?!”
“我就这么治。”老爷子头也不抬,抽出烙铁,抓把草药敷上,包扎好伤口,“你个老婆子见过啥阵仗?不这么整他的伤口就孬腐*了?嘿嘿,只要他吭声就有救!”
秀兰心如刀绞,眼泪都流出来了,道:“爸,张政委他……”
老爷子道:“放心吧。”
干妈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嘟囔道:“怪让人揪心的,老东西……”
老爷子说:“你还在那磨叽啥?丫头恐怕都饿坏了。”
“哎呀,你看我……”干妈忙到外屋端进来玉米面大饼子,白菜炖土豆,还有咸芥菜疙瘩。
秀兰狼吞虎咽吃起来。
老爷子出去喂马。
第二天早上,张复阳苏醒过来,大家别提有多高兴了。
张复阳说:“老哥,谢谢您。”
“客气啥?您打鬼子受伤都是为大伙儿,要说谢,我得谢你们才是。”老爷子说。
正说着,忽听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
秀兰跑回来,叫道:“鬼子马队追来了!”
那天,龟田一郎见马爬犁冲出包围,情知爬犁上坐着的不是一般人物,忙调来骑兵小队追击。这两天无风无雪,日军马队沿着爬犁辙印一路追来,要不是遇到抗日武装的袭击恐怕早就赶到了。
张复阳说:“秀兰,套上爬犁,走!”
秀兰转身往外跑,被gan爹一把拽住,说:“来不及了,爬犁跑不过马队。”
“那就把他们藏起来吧……”干妈颤着声音说。
老爷子点点头,说:“屋后有个菜窖,你们麻溜进去。嗯,张政委,把你的衣服脱下来。”
“老哥,你想干什么?”张复阳警觉地问。
“秀兰,给他脱衣服!”老爷子已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
秀兰说:“爸,我留下!你……”
“你这丫头还啰嗦啥?哪头轻重你分不清啊,麻溜点!”老爷子气呼呼地说。
“听你爹的,小鬼子就要到了。”干妈不容分说,把张复阳的外衣脱下来递给老伴儿,“你当心啊。”
“放心吧。”老爷子换上衣服,抄起猎枪跑出去。
“爸!给你。”秀兰追出来把手榴弹塞给老爷子。
“去吧,丫头。”老爷子深情地盯了她一眼,扭头跳上爬犁,飞驰而去。
“爸……”秀兰的眼泪流下来,忙跑回屋扶起张复阳从后窗户爬出去。
干妈从草垛底抽出一捆老牛草,露出窖口,让他们钻进去。然后拿起那捆老牛草,身子先下到地窖里,双手举着的那捆老牛草就回到原处堵住窖口。
菜窖里黑乎乎的,干妈点上灯,才看清菜窖很大,存有一筐土豆和几棵白菜,地上铺着干草放着两床棉被,角落里摆放着木桶、盆子、铁锨和搞头什么的。
秀兰扶张复阳躺下。
沉默,沉默的等待,沉默的担忧和煎熬……
日军骑兵见突然从院子里窜出一只马爬犁,忙随后紧追。老爷子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啪!啪!啪!”甩出几个响鞭,马跑得更欢了。
日军骑兵越来越近。
“嘡!”老爷子回身打了一枪。
“啪!啪啪!……”日军连连还击,子弹打在雪地上滋溜滋溜直冒白烟。
马爬犁翻山越岭,一路疾驰。
日军骑兵眼看追到近前了,老爷子掏出手榴弹,“嗨!”地一声甩出去,吓得敌人慌忙逃避。
“咋不响?”老爷子觉得纳闷,岂不知自己没拉导火索。
日军骑兵呜哩哇啦怪叫着,“啪啪啪!……”一阵排枪打过来,老爷子倒在爬犁上……
日军骑兵小队长把老爷子当成游击队的首领拉回去缴功,龟田一郎仔细看了看,回身“啪!”狠狠打了他一记耳光,骂道:“巴格!他的,冒牌货!糟老头子!”
…………
老爷子一去不返,张复阳、秀兰和干妈已料到凶多吉少,但谁也没说什么。白天他们躲在菜窖里,晚上出来活动活动。干妈的话明显少了,却还强装笑颜。秀兰知道,老人家的心在默默流泪、流血。
张复阳说:“大嫂,对不起,老哥他……”
“大兄弟,您就别说了。”干妈摆摆手,泪水在眼圈里直打转。
秀兰抱着干妈痛哭起来。
张复阳问:“大嫂,这里离三里湾多远?”
“得有百八十里地。”
“秀兰,你立刻去三里湾找一个叫贺朝天的人,跟他取得联系。”
“是。”
秀兰连夜赶往三里湾,贺朝天明里是这屯子的保长,暗地里却是党的地下交通员,专门负责与苏联联系,常帮助一些同志到那边去学习或治病。秀兰说明情况,贺朝天带人来接张复阳。临分别,娘俩儿抱头痛哭。秀兰说:“妈,我一定回来接你。”
干妈说:“妈等着,你放心吧。”
在三里湾住了一些日子,张复阳的伤势虽没加重却也不见好转。党组织决定送他到苏联治疗,并选拔几个精明能干的人组成护送组,由贺朝天带领,日夜兼程,来到中苏边境的一个小屯子。这里早有同志接应,并与苏联那边取得联系,苏方同意让他过境治疗,秀兰作为护理人员一同入境。张复阳治好伤后,和秀兰被编入远东88旅情报战斗小组,被派回国内。主要任务是搜集情报,破坏敌人的设施,配合苏军对日作战。娘俩儿相见,拥抱着高兴得流下了热泪……
“仗着你们走了,小鬼子的马队来了好几趟。”干妈说。
秀兰问:“妈,那你……”
“我躲到菜窖里,小鬼子在屋里折腾一会儿就走了。”
张复阳说:“大嫂,让你遭罪了。”
“没啥!我不求别的,只盼你们打走小鬼子……”
“大嫂,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张复阳说。
临走,张复阳和秀兰把自己的那份粮食留下了。
远东情报战斗小组历经艰辛,来到狼山附近寻找游击队,碰巧撞见石坚强。
得知吕文远和一些战士牺牲了,张复阳、石坚强、秀兰都很悲痛……
张复阳与亮河县委取得联系,召集转入地下活动的战士们,整顿队伍,准备对日发起反击。同时,派石坚强去白云观与郭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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孬腐:当地用语,意思是伤口发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