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远处响起阵阵狼嚎声。他头皮发炸,忙掏出手枪,向前走去。“哗啦啦!……”树丛中窜出个黑影!……】
1
按照约定,抗联游击队趁夜色赶到会合地点附近时已是下半夜了。张复阳命令队伍原地休息,等孙希阳他们一到便向亮河城进攻。
昨天,张复阳通过无线电台与苏联方面取得联系,得知苏联红军已在东线向日军发动全面进攻,沿中东铁路攻击前进。此时,攻打亮河城可以说正是火候。亮河城地处中东铁路和南北公路中枢,是重要的战略要地。占领它,就掐住了日军的喉咙,截断敌人逃跑的后路。也正因如此,龟田一郎慌忙收缩兵力,不管是日军还是伪军统统调回城里,企图集中兵力做最后垂死挣扎。为确保一举拿下亮河城,张复阳早已派出特工队潜入城内,与地下党取得联系并做好里应外合的准备。听到攻城枪响,立刻向伪政府机关和据点发动袭击。
这时,忽听不远处哨兵低声喝道:“口令!”
“自己人,我……”
“哗啦!”哨兵拉动枪栓,命令道:“不准动!出来!”
“你们是哪部分的?”
“少罗嗦!出来!不出来我开枪了。”
“好好,我出来,看你小子能把我怎么的?”
“你多个啥?把手举起来!”
“你们是?是……是抗联游击队?”
“把枪交出来!”
“你们真的是…….”
“啥真的假的?走,去见我们政委。”
哨兵押着个一瘸一拐的人走过来。
“报告政委,抓了个奸细。”
“我不是奸细,我是……张家屯的,叫张富贵。”
好耳熟的名字?啊,想起来了,听坚强说过,张财主家的公子,给龟田一郎当翻译官的那个张富贵!帮助过抗联游击队……张复阳问:“你到这来干什么?”
“我我……我找石大山,还有他儿子石榔头。”
“叫石坚强过来。”张复阳低声命令道。
哨兵低声叫道,“石队长!石队长!张政委让你过来。”
“哎,来了。”石坚强已当上分队长,听见喊声,忙从黑乎乎的沟塘里爬上来。
“政委,啥事?”
“你来认识个人。”
“谁呀?”
“是我,张富贵。榔头,你们咋在这里?”
“是你?你咋来了?”
“哪是……”张富贵本来想说“哪是我想来呀”话一出口觉得不合适,忙改口,“我有事找你……”
“啥事?”
“你们是不是要打亮河城?”
“你咋知道?”
“我是听龟田一郎跟岗村说的。”张富贵语气显得很急迫,“千万不能打!龟田一郎得到情报,得知你们跟大锅盔的人今天晚上要攻打亮河城,已在李家围子附近布下口袋等你们往里钻……”
张复阳大吃一惊。这说明,抗联游击队或者大锅盔的人中有内奸或潜伏的特务。李家围子地处两山之间是去亮河城的必经之地,要是日军在那里设伏可太危险了。
这时,大锅盔的人到了。
“张先生,谢谢你给我们提供的情报。”张复阳扭头望着孙希阳,“大当家,这真应了那句古话,智者千虑必有一失,龟田知道了咱们的计划。”
“妈了巴子的,是谁走漏了消息?查出来我剥了他的皮!”孙希阳咬牙切齿地说。
灵空大和尚走到张富贵跟前,问:“你小子是哪绺子的?我们凭啥听信你的话?”
张富贵说:“我可没让你们听我的。信不信,打不打,都是你们的事。其实,我是逃难来的……”
“你是咋知道我们要打亮河城这码子事的!?”孙希阳逼问道。尽管张富贵救过他们,但他还是有些信不过,特别是在这节骨眼上不能有丝毫松懈和马虎。这次行动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后一个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但如果因此而丢掉性命那他说什么都不会干的。难道这个张富贵不是敌人的眼线?以往他所做的一切说不定是为取得游击队和他孙大胡子的信任而故意搞的小把戏呢,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所以他刨根问底,非整明白不可。
“我说过了,从龟田那里偷听来的。”
“咋就那么巧?”
“我是有意偷听的。”
“嘿嘿,你小子还跟我鬼划弧兜圈子呢!你当我不知道啊,你是替小鬼子来引我们上钩的!”
“这你可冤枉我了……”
石坚强说:“大当家,他救过咱们,眼下这种时候更不会糊弄咱们……”
郭铁问:“张先生,听大山说,你不是去找着惠子了吗?”
“别提了。”张富贵沮丧地说。
“怎么了?”
张富贵说出了最近经历的事……
2
那天,张富贵跟大山分手后去三江口找惠子,到了那里听说苏军已进入中国,日军被打得一败涂地,丧失人性的日军便威逼开拓团的日本移民跟他们一起自杀殉国,没死的人连同战俘被苏军运回国去了。想到惠子可能不在人世,即使活着也可能去了苏联,恐怕这辈子再见不着了……张富贵悲痛、绝望、悔恨、愤怒,百感交集。他痛恨战争,痛恨龟田一郎,也痛恨自己糊涂,被龟田一郎的花言巧语所蒙蔽、欺骗和利用,稀里糊涂地充当日军的走狗和帮凶,侵略祖国杀害同胞。他对不起乡亲们,也对不起老张家的列祖列宗。这一切都是龟田一郎害的,他要雪耻!要报仇!于是,匆匆返回亮河城。
张富贵走进日军司令部。
龟田一郎正在跟原田研究着什么,抬头见是他,愣了愣,问:“桥桑,你的干什么去了?我的,找你不在。”
“给我父亲上坟去了。”
龟田一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说:“桥桑,你擅自离队是要受处罚的。”
“大佐,我酒喝多了,等清醒过来见自己趴在父亲的坟头上,想起您和队伍就急忙回来了。”张富贵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诚恳地说。
“桥桑,你我的是亲戚,这时候你不会抛下我的是不是?”龟田一郎笑了笑,说。
张富贵心中涌起一股厌恶与憎恨的情感,实在不愿意回应他的话,敷衍地点点头。
原田竖起大拇指,说:“桥桑,你的大大的朋友!”
张富贵的手一直没离开裤兜,那把小手枪被攥得滚烫,手心沁出了汗水,心咚咚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似的。心想:不能再等了,越拖越紧张,让他们看出破绽就坏了。他刚要下手,忽见岗村带着个蒙面人闯进来。
龟田一郎挥挥手,让原田和张福贵出去了。
走在大街上,张富贵心情坏透了。
“富贵!富贵!”
回头一看,原来是那塔莎。张富贵略一迟疑,扭头仍往前走。
那塔莎跑过来拽住他,说:“富贵,都啥时候了你还在这晃悠?我跟你说,三炮说小日本快完了,他跟何副官商量,抗联一打来他们就投国军去。听说只要投国军,不管你以前都干了些啥他们都不责怪。你麻溜找个门路吧,要不将来凡是给日本人当过差的都得被抓起来枪毙,那时你可咋整啊?”
关三炮这个王八蛋属兔子的,看势头不好就想溜。哼,躲过初一还能躲过十五?张富贵推开那塔莎转身走了。那塔莎在后面哭咧咧地说些什么,他也没心思听。父亲被关三炮害死,家产被霸占,仇没报不说;自己还给日本人当帮凶,犯下不可饶恕的大罪;惠子又不知身在何方,是死是活都很难说。张富贵内心充满了自责、痛悔和愤恨,已是万念俱灰。眼下,他最想做的事就是报仇雪恨,先干掉龟田一郎,然后再找关三炮算账。
张富贵回到住处,心里就像长了草一样乱糟糟的,又返回日军司令部。他没去龟田一郎的作战室,而是走进隔壁自己的办公室。自从发现龟田一郎扣押惠子信件后,他就在与龟田一郎作战室相邻的墙角掏了个小洞,平时用桌子挡着,没人时偷听龟田一郎他们的谈话。岗村带来的那个蒙面人是谁?他来干什么?张富贵悄悄搬开桌子俯下身去。
“这份情报很重要,抗联游击队和大锅盔的胡子联手向我发动进攻。哼!这回我要彻底剿灭这些抗日份子!否则,我死不瞑目!”龟田一郎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的一处地方,“原田君,你率领部队到李家围子附近道路两旁山上设伏,此处是他们的必经之路。以三颗信号弹为联络信号,红色的说明一切顺利,否则就打绿色的。我坐镇亮河城,岗村君,你带特务队对城内加强警戒,可疑分子统统抓起来枪毙!拜托二位了。”
“哈伊!”原田、岗村应道。
龟田一郎望了望他们,说:“不瞒你们说,我已从收音机里听到天皇颁布的投降诏书,但那是被逼的!天皇是出于对大和民族长远生存考虑而采取的无奈之举,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我们不同,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要我们放下武器?那是奇耻大辱!目前,虽然战局无法挽回,但我们还能战斗!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底!为帝国为天皇战死是大日本军人的职责,也是我们的无尚光荣!……”
“哈伊!愿为天皇、愿为大和民族而战,奋勇捐躯!”原田、岗村异口同声地叫道。
这三个家伙的脸扭曲着,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就像发疯的野兽……
张富贵的心一阵战栗。
“桥桑!”龟田一郎突然朝外面叫道。
“到!”张富贵跑过去。
“你的,带原田中队长去李家围子的干活。”龟田一郎吩咐道。
“哈伊!”
“桥桑,还请你多多关照,拜托了。”
“愿为皇军效劳。”
张富贵跟原田率领日军、山林警察、保安队来到李家围子附近,在道路两旁山上埋伏下来。
张富贵心想:龟田一郎这家伙真他妈的歹毒,选择这么险要的地方设伏,抗联游击队要想从这里过去无疑就像过鬼门关,恐怕不死也得扒层皮。
暮色越来越浓,天黑下来。
趁日军不注意,张富贵爬进沟塘里,然后爬上山梁,望望天上朦胧的北斗星,看了看手表上的指南针确定方向后,朝亮河城奔去。他不敢走大道只能在山林间穿行,天黑星稀,山高林密,沟壑纵横……突然,脚下一绊重重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继续跑,实在跑不动了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腕想看看时间发现手表跑丢了。妈的,倒霉!他茫然四顾,山林里阴森森的,心中不仅涌起阵阵恐惧,如果迷失方向想走出森林可就难了。
“呃呕----!呃----呕----!”忽然,远处响起阵阵狼嚎声。他头皮发炸,忙掏出手枪,向前走去。“哗啦啦!……”树丛中窜出个黑影!狼!?张富贵刚要开枪,忽又松开了扣着扳机的手指。如果日军听见枪声会追来的,况且那东西并没朝自己扑来,紧张的神经这才放松了一些。在这黑暗的原始森林里,他就像条小鱼淹没在汪洋大海之中是那么孤独那么恐惧。此时,他渴望有个伙伴,哪怕是只动物也好。或许是这样的潜意识在支配着他,不顾危险而跟着那东西狂奔起来……
“站住!”身后突然响起一声低喝。
张富贵一愣,立刻像见到救星似的心中涌起喜悦,甚至激动得浑身颤栗,嘴唇哆嗦着说:“我……我不动,你……你是谁?……”
“是你?张翻译官?”树丛中钻出一个人来。
关三炮!?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孔,但张富贵听出了他的语声,不禁脱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嘿嘿,我还想问你呢?”
“我……”
“你个大日本皇军的翻译官,不去跟原田打抗联游击队却跑到这疙瘩来,是不是很奇怪?”
“你跑到这来就不奇怪了?”
“我跟你不一样…….”关三炮在他面前来回走动着,“我不愿给小鬼子做事儿!”
“我就愿意?”
“我是被逼的!日他祖宗的小鬼子!打得我好苦!我恨他们!可谁逼你了?”
“你有你的苦衷,我有我的难处。不管是什么原因,咱两个葫芦一个样儿谁都别说谁。”张富贵总算见着个人,即使是仇人,也暂时放下了报仇的念头,更不想跟他计较有什么不同,只想尽快走出森林,“你干什么去?”
“找何副官。”
“找他干什么?”
“当然有要紧的事儿!”关三炮的语气很重,似乎是想强调事情的重要性。“你去哪疙瘩?”
“我…..我也有重大军务在身。”
“嘿嘿,别他妈的卖关子了,你肚子里的小算盘我还不清楚?”
张富贵没心思跟他斗嘴,问:“你去哪儿?”
“我去哪疙瘩你管得着吗?”关三炮扭头就走。
张富贵忙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啥?”
“去亮河城。”
“我不去!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关三炮回头说。
张富贵不吱声。
关三炮继续往前走,张富贵仍不远不近地跟着。
“哎哎,你听不懂人话是咋的?”
“出了山,我就离开。”
“不中!”关三炮猜他是迷了路,却断然拒绝。
张富贵略一踌躇,掏出惠子赠与的那只金笔,说:“给,这是德国造的。”
“啥?”
“金笔。”
“操!我斗大字不识一个,要这金笔……嗯?金笔?”关三炮一把抓过来,“是真的?”
“纯金的。”
关三炮掂量掂量,不屑地说:“就是金的也值不了几个钱。”
“哎,你可别小瞧它,拿到市面上至少值几百万……”
“哈哈哈!……拉倒吧,别说是几百万,就是上千万也比不上我的海狼图…….”关三炮突然住了嘴。
海狼图!?海狼图怎么在他手里?!海狼图就那么值钱?张富贵惊疑地问:“是龟田一郎墙上挂着的那张?”
“你问那么多干啥?得了,你走你的,我没闲心跟你扯淡。”关三炮扭头便走。
张富贵突然冲上去搂住关三炮的脖子,用枪顶住他的脑门,说:“姓关的,你他妈的想走?没那么容易!我要是走不出森林你也别想活着!”
“别别!大少爷,张老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说!海狼图是怎么回事?”
“是……是我偷的。”
“我知道是你偷的!我问你为什么偷它?”
“它……它是龟田一郎的呀……”
“我还不知道它是龟田一郎的?快说!它到底有什么秘密?”
“没啥秘密,只听岗村说它是日本天皇赠给龟田一郎的。所以我心思,日本皇上用的东西一定值钱。”
“那你找何副官干什么?”
“把图卖给他。”
“还有呢?”
“跟他合计合计去投国军的事儿。”
“还有呢?”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
“就这些?”
“你不信拉倒!”
张富贵下了他的枪,说:“我不稀罕你那张破图,只要你带我走出去就行。”
没想到关三炮趁他松手的工夫,猛回身抓住他拿枪的手腕子使劲扭到背后,同时一个脚绊子把他绊倒在地上,扑上去用膝盖顶住后背,腾出只手解开他的裤腰带和自己的武装带,把他拽到大槐树旁,边绑边骂骂咧咧地说:
“小兔崽子跟我玩阴的?你还嫩着呢!想跟我走?你他妈的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哼,在这疙瘩等着喂狼吧!”
“关大哥,求求你,千万不要把我扔在这里!都是我不对,不该跟您使横…….”
关三炮搜出他的枪,冷笑道:“你不是想知道那张图的秘密吗?现在我告诉你,它实际上是龟田一郎的藏宝图!都是抢咱中国的古董、金银和珠宝!还有武器和物资,要问有多少?嘿嘿,那可是大鼻子他爹----老鼻子了!我几辈子都花不完……你眼馋是不是?可你他妈的没这个命!让我带你出去?没门!”
“姓关的!你个狗娘养的!我就是到阴曹地府也要报仇雪恨!你有章程拿枪打死我!你打呀打呀!”
“打死你?我一开枪就把小鬼子引来了。你小子跟我耍心眼儿?哼!这多好,就是狼不吃你大瞎虻也会把你叮死!嘿嘿,好好享受吧。”关三炮说罢,闪身隐没进森林里去了。
张富贵叫骂挣扎累得筋疲力尽,绝望而沮丧地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试着晃晃身子,竟慢慢从绳套里钻了出来。他估摸一下方向,翻过一座山顺着小河走过来,就被游击队哨兵逮住了。
听了他的讲述,大家都很惊诧。同时,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张复阳,那意思是:怎么办?